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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父亲直到天黑才兴冲冲地赶回家，他一跨家门立刻就被前糟糟的景象吓呆了。

这一天张松樵走下楼来，我父亲看见他父亲后跟着一个形影不离的中年男人，这个男人脚步很轻，亦步亦趋，简直就像张松樵的影一样。他就是工厂主（厂长）肖老大。肖老大辈分应是我父亲的大表哥，但是却比他年长三十多岁，他不仅是张松樵的亲侄儿，而且还是他最信任的得力助手和家族接班人。本来这场由空袭造成的伤亡事故并不一定非得老板面来解决，日本人扔下炸弹并不是中国厂方的责任。但是值此战争时期，张松樵还是决定亲自走下楼来同他的员工共渡难关。张松樵当场宣布给予死者家属优厚抚恤，招收家属厂工作，伤者予以治疗，治疗期间工钱照发。来人得到满意答复，千恩万谢地离开小楼，肖老大当即派人把老板的决定写成告示张贴在工厂里，以此安抚人心和

但是疯狂的日本人并不甘心失败，他们的战斗机拼命开火抵抗，试图掩护轰炸机突围。尽中苏空军的密集炮火不断击中敌机，打得敌机起火爆炸，还是有几架漏网的敌机蹿至武汉上空扔下炸弹，炸毁一些房屋并导致地面民众伤亡。

长辈都说，我爷爷张松樵其实是个小个，长不到五尺，换算成今天的计量标准也就一米六十左右吧，但是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个男人却是人们心目中财富和资本的象征。据武汉市工商联协会撰写《张松樵传》载，张松樵“声音洪亮，办事果敢”“耳垂大，双臂过膝”民间说法就是“有异人相”在我们家里如今仅存的几幅老照片中，张松樵的老人骨骼突面容清癯，一张刀劈般的窄脸上几乎没有，跟鱼鹰差不多。他还生着一只像犹太人那样大的鹰钩鼻，让人到有些惊奇和意外，我至今不明白的是，我爷爷的遗传特征是如何得来的？又如何那么快就从他的后代们上消失了？墙上老人没有回答。张松樵依然目光炯炯犀利如炬，透一不怒自威的夺人气势，隔着将近一个世纪的岁月长河严厉地注视着他的孙们。

来人显得很烦躁，他们都是武汉当地人，脾气都很火爆，敞着咙说话，往地上大啐痰，也有人把辛辣的河南旱烟得叭嗒叭嗒响，令屋里烟雾腾腾空气混浊不堪。但是没过多久人们忽然安静下来，他们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好像雷一样在上响起来。

这天武汉民众万人空巷，人们不顾危险涌家门，百万民众在地面为中苏空军呐喊助威。抗战以来，凶恶的日本飞机在中国天空为所为，肆无忌惮地轰炸中国城市和村镇，把成千上万吨炸弹倾泻在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姓上。但是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这一天作恶多端的侵略者终于受到正义的惩罚。当第一架日本重型轰炸机拖着烟坠长江并溅起时，久埋在人们心中的仇恨立刻像火山一样爆发来，惊天动地的怒吼把武汉三镇变成埋葬日本侵领略者的汪洋大海。

也就是斯大林元帅派的“苏联志愿军”已经秘密抵达中国，两个装备良士气昂的战斗机大队连夜转武汉外围的孝机场，成为这场奇制胜的抗日大空战的绝对主力。

人们赶站直，毕恭毕敬鸦雀无声。

于是“四·二九武汉大空战”变成日本侵略者的一场噩梦。

当日，武汉举行声势浩大的庆祝集会和民众游行，史称“四·二九空中大捷”

在我父亲记忆中，这是日本飞机第二次空袭武汉。次大约在节过后，因为规模不大；炸弹都落在江里，城市和工厂均安全无恙。但是空袭还是导致厂里多名女工受伤，她们都是因为惊惶失措许多人挤下楼梯来自己摔伤了，还有人因此落下残疾。但是这次不同了，日本人的炸弹终于落到厂里，并且炸死了人。

我父亲的家是一幢坐落在汉英租界内咸安坊的三层小楼，这幢小楼至今还在，地名仍然未改，但是主要产权已经收归当地政府所有。1995年我代表父亲同武汉有关门洽谈剩余产权问题时，看见这幢历经岁月沧桑的小楼外表依然固，内却早已面目全非。需要说明一下，我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爷名字叫张松樵，又名邓旋宗，他的份是武汉裕华纱厂的老板，在湖北省算得上一个声名显赫的实业家。张松樵平时多数时候并不待在家里而是住在江对岸的武昌，因为他老人家厂如命，要是机不响他就睡不着觉。这天他刚好返回汉休息，因此家里才贸然闯来许多陌生人。这些人都是厂里的工人，好一阵我父亲才明白，原来日本人把炸弹扔原料场，炸死一名搬运工，伤了十几个人。

激动人心的武汉大空战历时约四十分钟，中苏空军击落日本重型轰炸机十架，战斗机十一架，自己也损失十二架飞机，牺牲多名优秀飞行员。中国飞行员陈怀民在负伤之后驾机撞击敌人，成为血洒长空的抗日英雄；苏联飞行员舒斯捷尔也英勇撞击敌机不幸牺牲，被授予苏联功勋飞行员称号。

客厅里闯来许多人，有认识的，像表哥肖三哥、肖二哥，也有许多不认识的陌生人。来人有的穿着肮脏的工作服，有的脆打赤膊，有人站着，也有人蹲着；有人胳臂上吊着绷带，绷带还在往外渗血，也有人脸上上还粘着血糊糊的泥土，把原本十分净整洁的客厅得脏乎乎的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难闻的汗臭和血腥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