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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,女孩般哭着,向他点头。
金素痕看了姨姨一眼,她站在那里发痴,怕姨姨看见这中间的感情,金素痕站起来,走向蒋蔚祖。
“可怜!我正在想过几年好日子,…可怜!”她向丈夫说,翘着嘴;显然她所要说的并不是这个。她底眼光说:“怎么你就这样站着呀!”
“爹爹去了呀!”金素痕可怜地说,又啼哭。
蒋蔚祖冷酷地看着她,在胸前用力搓手。
有了一瞬间的沉寂。老人穿着大袍子躺在床上,脸上盖着纸,床前点着油灯。老人仿佛说:“我知道你们!你们所想的,所要做的——我都知道!我在这里,在这里,但我与你们无关!哭罢,哭罢,啊!”太阳照进房来。传来了刺耳的喇叭声。周围好像有什么光辉在飞舞,金素痕一瞬间感到巨大的惶恐和空虚。“什么?死了吗?谁死了?什么?”她想,看着姨姨,看着冷酷的蒋蔚祖。“我死了吗?我?没有,…我怎样?”她坐下,举手盖住脸。
于是,从她底最内面的感情起,作为天使来到苏州的金素痕就变成了凶悍的魔鬼。这种转变,在她底内心过程上,可以用她所体会到的那个突然的,可怕的空虚来解释。她所感觉到的是那种东西:首先是希望的破灭,其次是大的绝灭。这个女人底致命的创伤是在于她总只感到自己活着,而感不到别人底生命和需要。她所有的是播弄一切生命形式的绝高的技巧。在刚才那个瞬间,她感到自己是死去了,感到可怕的孤独。随后她便要求活下去了,于是做出了惊人的一切。她底周围全是敌对者;但她底痛苦是:蒋蔚祖拒绝和她共同活下去。她必须觉得一切是为了他,但他渺茫地逃亡。以后的日子,是她底追求,和蒋蔚祖底辛辣的逃亡。
她从老头子底死亡所给予的打击下站起来,走出房,阴沉而残忍。她目光四射,沉思着;她内面有风暴。她找到冯家贵,用简短的、冷静的话句询问一切。
冯家贵好久不回答。看样子他是疲乏而恍惚。他在思索,并整理各种印象,想到某个小孩的头发,迟钝地思索着这头发。这是奇怪的,他没有想到大事,却想到头发。但他觉得目前的这个女人应当同意他。
金素痕冷冷地问他,但他悲哀地笑着,说了关于头发的话:阿芳撕脱了自己底头发。这个蒋家底后裔底头发令他悲恸了一整天,但金素痕觉得他故意如此说。显然老人已不适于管理事务,至少他需要休息。
金素痕皱着眉,直捷了当地问他钥匙在哪里。
于是冯家贵看着她。那种严厉的光芒从他底疲乏的,陷在皱纹里的眼睛里射了出来。他好像不懂,并且不认识金素痕。他短促地发笑,吹动胡须。金素痕看见了他底嘴唇底颤抖。
“说呀!”
“大奶奶,不能…人要有气节!老太爷虽死犹生!”金素痕残酷地看着他。
“大家都要来!…我是人,大奶奶,我是蒋家!”
金素痕猛烈地拍桌子。老人伸直身体,表示不屈服,颤抖着。
“混蛋,你做威做福,马上替我滚!”
冯家贵痛苦地在腰里摸索着钥匙。他抛下了钥匙。显然他希望,在他底高贵的痛苦中,他不发一语而走开,但他走到门边便大哭。他大哭,因为是他请老主人放心,老主人才离去的。
金素痕耸肩。而蒋蔚祖悄悄地走进书房,背着手。“你还用得着来么?”他用细弱的声音问。
“废话少说!”金素痕皱眉,说。
“我蒋蔚祖不是很对不起你么?”蒋蔚祖说,笑着。“要说的没有说,要做的没有做!不该来的都来,该来的又去了!除了金钱和卖淫,一个女人心里还有些什么?”蒋蔚祖说,叹息了一声。
金素痕愤怒地向外走。“他是中了毒!”她想,站住了。“蔚祖,我问你,我们两人还是离婚呢,还是好好地过活?”她说。“要么你老是一个人去胡思乱想胡说八道,要么你不准半分怀疑我!我,金素痕,除了为了阿顺跟你以外没有别人!说!”她厉声说。
“还是胡说八道呢还是好好地过活?那么你,还是妄做胡为呢还是好好地过活?”蒋蔚祖带着做作的笑容问。
金素痕锐利地看了他一眼,企图辨别他是否在发疯。“还是假仁假义呢还是正直为人?还是谋害了一个人又在他尸首面前大哭呢还是跳长江?”蒋蔚祖难看地笑着,企图掩饰雄辩的情热,似乎有些羞怯,用细弱的声音说。“他发疯,不明白我!”金素痕想,泪水打湿了她底苍白的脸。
“蔚祖!”她喊。
蒋蔚祖笑了。
“可怜的蔚祖!可怜的,可怜不识人间的艰难…”她啜泣,说。
“真的哭,还是假的?”蒋蔚祖想,变得严肃。
“素痕,各人有各人底路!”他转身向着窗外。
金素痕啜泣着上前替他扣衣扣,他严肃地看着窗外。
窗外在搭芦席棚。“是金的还是银的?”蒋蔚祖想。蒋家底人们晚上到达。